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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鼎齋——无机客的翻译书房

 
 
 

日志

 
 
 
 

《借时行动》  

2013-04-15 16:46:1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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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时行动

 

(美)约翰·G.海姆瑞 文

无机客 译

 

我称之为家园的“今时今地”比起多数老早前的昨时昨地来,有着好几项优点,其中一项便是空调机。当吉妮打断了我的活计,说“你有个来自法罗先生的电话”时,我仍旧在擦拭额头的汗水,同时注视着脚上所穿的凉拖鞋上新积聚的尘土。我此刻所处的地方在家园世界里被称作是古埃及。

尽管我的这名内置个人助手并无法用肉眼看到,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恼怒的目光投向最近的一面墙壁。“告诉他,我马上回家,让他过几小时再打电话给我。”

“他说,事情十分紧急。”

我本想回以恼怒的答复,但还是硬生生压下了。每次与其他时空干预者聚到一起,我们最后通常都会讨论起一个宇宙里的未解谜题,为什么我们能进入任何一段人类历史,却从来都没有一丁点空闲时间。“好吧。把他的电话接过来。”

比尔·法罗的头像出现在我面前,他那通常都兴高采烈的脸庞上愁容笼罩。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我先发话了:“你瞧,我确信这件事真的很紧要,但我刚刚从死亡之城躲避杀人狂牧师回来,只为了阻止某个家伙比历史原本的时刻提前一千年洗劫某座坟墓。换句话说,昨晚,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度过了一个十分漫长的夜晚。这件事就不能等等吗?”

比尔蹙起眉头。“你们这些家伙说话总是很风趣。”

“你是在说时空干预者吗?我们的风趣来自颠来倒去的生活。这事就不能等等吗?”

不行。

我又强压下恼怒的神情,试图摆出稍许乐于助人的表情。“出了啥事?”

“汤姆,我们从大学起就是好友了,对吧?”

“是啊。”

“那么我有没有记得一些并非真实的事情?”

我真想抛出个嘴碎的回答,但随即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没有。”那其实是说,法罗记错的事不比其他任何人多。但我不想此刻就进入“量子记忆效应”。

“那么为什么……”法罗现在看上去一头雾水,“我正在备课,然后去核对一些信息,接着就……”

“有些东西不匹配了?”

“根本不是!!我怎么会忘记英国伦敦毁于公元一九〇八年的小行星撞击呢?”

“真是这样?”

“是的!”

“吉妮,请核查下比尔的上一句话准确与否。”

吉妮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冷静而自信:“所有的历史数据库都认可英国伦敦毁于公元一九〇八年。我无法核查法罗先生自称的健忘准确与否。”

“谢谢。”我摇了摇脑袋,“比尔,我记忆中也不是那样。”

比尔双手摆出无助的手势。“但那确实发生了!我查过的每部历史书都这么说。我们怎么可能记错那样的大事件?我怎么可能记错?王朝时期的英国是我的研究专长。”

我抚摩前额,驱走第一波的头痛。看来不管我愿不愿意,这次谈话都将持续一段时间。“你有没有听说过量子记忆效应?”

“呃,没有。”

“人类的大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在量子层面上运转的。我们以此来实现创造性工作,我们的意识因此也能同时接受明显的多重现实。你懂的,就比如小说。但是,当时空干预引发涟漪效应,贯穿历史,这也会带来一种影响。由于有量子记忆效应,你确凿地记得某件事是这样的,然而它却并不是这样,而且你也确信你绝不可能弄错。那是因为有部分的你依旧记得一个已被改变了的现实,一个不再实际发生的现实。通常来说,这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假如在过去发生了一次重大的改变,那么必然能引起未来的重大改变。”

比尔看上去并未消除疑虑。“但你的助手——”

“吉妮——还有其他的所有人工智能——并非以我们的大脑运转相同的方式运行。两者还未能达到一致。它们一次仅能接受一种现实,尽管它们能十分迅速地游移于多种或然历史。”

“你是说伦敦没有在爱德华时代遭到摧毁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说,伦敦显然是已经被摧毁了。但以前显然没有。也许没有吧。如今确实是被摧毁了。”

“我听不懂了。你又在绕圈子了。”

我却发出短促的笑声:“因为我不得不那么思考。你可以用前与后那样的线性术语思考。但我不得不处理当某人从未来回到过去、改变一些事情后带来的因果循环。行为的起因发生于行为之后,你明白么。这是一个穿越时间的因果循环,并非直线。”

比尔看起来并没有放下心来,又露出一头雾水的样子。“那都是什么意思?你瞧,不管怎样,我们在争论些什么?”

“你想要我解释你为何不记得伦敦被毁掉了。”

“伦敦?你是指公元一九〇八年的事件?当然,我记起来了。我对此写过一篇论文。”

我转过头,惊讶于量子记忆效应的起效之快。当我转回脑袋时,比尔的影像已经消失了。“吉妮,是法罗先生挂断了,还是发生了别的事?”

“我需要更多信息来回答你的问题。”

我指着刚才影像出现的地方(这一动作是毫无必要的)。“威廉·法罗先生。他刚才打给我的电话,是怎么终止的?”

“你没有打电话呀。你的上一个电话是在七分钟之前打的,告知你的雇主们,你成功完成了任务。”

“我明白了。”或者说,至少我恐怕是明白了。“请打个电话给法罗先生。”

“我在你的个人联系人档案中找不到法罗先生的数据。请提供更多识别信息。”

我盯着刚才出现比尔影像的地方,这次一边看一边抚摩下巴。他再也不在那儿,他也不在我的好友联系名单上。有人在过去干涉了历史,做了一些可能令威廉·法罗完全消失的事情,也可能他只是转移到了一个他和我不再是好友的新现实里。我不喜欢那些会骚扰到我朋友的干涉事件。“吉妮,我的个人联系人档案里有多少个名字?”

“八十六个。”

档案中应该有一百个名字,我一直保持这个数字,那样我可以防止档案膨胀到无法使用。我很确信这点,虽然我还是心存疑虑。“再确认一下。真的是八十六个?”

“不,是八十五个。”

该死的。在这一秒钟内,我的联系人名单又少了一个名字。那么,这次是一次来势汹汹的干涉事件。不只是那种会引发局部化影响、在顺着历史惯性传播后就弱化的时空涟漪,而是会冲毁时间、重组事件的时空大浪。时空大浪,来势汹汹的干涉事件,发生于一九〇八年的伦敦。

我还不得不假定自己只不过是在体验时空大浪的波阵面。作为一名时空干预者,对于时空干涉所引起的种种改变,我已经培养出一些抵御能力。没人确切地知道原因,但即使拥有那种抵御能力,假如在浪尖袭来时,我依然在这里……也许我会改变得不记得过去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那种新现实会是什么样,但我有种感觉,无论对方是谁,可假若他愿意摧毁一座城市来引起历史改变,他不会有兴趣以任何我赞同的方式来构建更灿烂的明天。

“吉妮,我需要做一次跃迁。”

“你的存款账户里打进了你埃及一行的时空干预任务的酬劳。”

这笔酬劳是完全值得的。博物馆痛恨失去一些自家收藏的文物,但没有太多弄回文物的预算资金,尤其是因为他们常常没法证明自己拥有过那些文物。不幸的是,时空干预者严禁招揽工作,即使是以一个我看来极好的理由。“我目前的信用额度能否支付一次回到公元一九〇八年的时空跃迁?”

“可以。不过,那差不多就是你的最高信用额度了。我必须劝告你谨慎考虑在没有特定客户的情况下,利用借贷来的资金进行跃迁。”

“谢谢你。我注意到你的劝告了。”我环视房间,注意到一块空荡荡的地方,我确信原本那儿应该挂着一幅画。一幅什么画?记忆已经渐渐模糊。“伦敦到底是何时毁于一旦的?历史书上说是什么东西干的呢?”

“旧伦敦毁于公元一九〇八年六月三十日拂晓之前,原因是一颗流星撞击地球所引发的大气层爆炸。”

流星撞地球?一定有另一种解释,尽管如此,我现在的脑海里已经涌进了有关新伦敦的记忆。我等待了极久的一秒,让吉妮做好跃迁的准备。

“伦敦毁灭之前的时段无法进入。”她汇报说。

“无法进入?怎么可能无法进入?”

“我无法判定原因。我能让你跃迁至四个月之前。”

太久了。“那是你能抵达的最近的时间点吗?”

又过去了漫长的一秒。“我能进入一九〇八年六月二十八日。有一个十分狭窄的时间窗可以进入。”

我需要换掉自己现在的一身衣服,换成一些至少稍许符合那个年代的衣服。“你能让那个时间窗维持多久?”

“我不清楚。这个时间窗是在我第三次访问扫描时才出现的,也许很快就会消失。”

“那么我们动身吧。马上跃迁。”

 

片刻之后,我闪身躲进了一条小巷,同时小巷外还有许多人想要琢磨明白,他们是不是真的看见一个古埃及宫廷小官吏打扮的男子站在二十世纪初伦敦的一条街道中间。

“吉妮,你如果能建议下如何弄到今时今地的衣服,我会感激不尽的。”

“你应该在跃迁之前就准备好这类衣服。”

“你应该告诉我一些我之前不知道的事。”我花费了一阵功夫,逐渐熟悉了周围环境。距离我不远处,有什么东西从一堆垃圾中匆匆跑过。马粪的气味和其他各种更不好闻的异味充斥在空气中。老早前的城市臭不可闻。老早前的人类通常也不太好闻。我咳嗽了一声,抬起头看着烟灰色的天空。“今时今地的人燃煤取暖,对不对?”

“是的。假如你想要听,我可以描述下煤炭燃烧的排放物对健康的影响。”

“不用了,谢谢好意。”

然而,即使真的烟雾遮天,天空看上去也比本该的颜色更深。我瞥见一束阳光刺破天空,意识到太阳正在落下。吉妮所谓的狭窄时间窗一定是在傍晚时分,使得留给我的时间更少,我得赶紧查明是什么摧毁了伦敦,而我又能否加以阻止。

我打量着最近的一堆垃圾,踢了几脚,等待各种看不见影踪的东西从垃圾中奔逃出来,然后伸下手,拔出一根断裂的木椅腿,大致是我前臂的长度。接着我等待天色变得更黑。

正如我预料的,那时候的街灯并不太好使。从来就不好使。我躲在夜色里,伸出手抓住一个路经小巷的行人——他看起来与我的尺码差不多——把他拉进小巷,然后用椅子腿威胁他。几分钟后,我的受害人被我用身上的埃及奇装异服扯成的布条捆得结结实实,我本人则穿上了一身不知怎么不太合身却挺适当的衣服,迈着大步快速走到了街上。我这儿说的快速当然是我所穿的今时今地的鞋子允许的最快速度。我的双脚最近习惯了穿凉鞋,穿着我弄来的这双沉甸甸又僵硬的鞋子,几乎每走一步都会释放出痛苦的讯息。这也就是我的狗屎运,在这个今时今地,脚应该去适应鞋子,而不是由鞋子来适应脚的大小。

等我离开那位被我抢劫了的受害者一大段距离后,我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思索起来。我到这儿了。后天,伦敦就要遭遇一些可怕的事情。我需要一个线索。幸运的是,不管是谁在实施时空干涉,他肯定已经留下了某种蛛丝马迹。我只需要在两天不到的时间里,在一座十分庞大而原始的城市里找到那些蛛丝马迹。我看着路人和马车从身旁经过,咳嗽了几声,希望自己有更多的调查时间和更多的想法。

一个男孩不知在叫喊些什么。我向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他在兜售报纸。我拍打了下前额,引得一位路人警觉的眼神。也许是时空干涉波的某种残留效应,但我确实没有立刻注意到明摆着的最佳调查方法。

一番搜寻后,我发现这身新衣服的一个口袋里有几个硬币,我用这笔钱买下了自己能找到的每一种报纸。接着我回到长凳上,打开第一份报纸,翻到个人广告版面,开始阅读。几小时后,街灯渐渐暗淡,巡逻经过的警察开始向我投以久视的眼神,于是我找到了一家廉价的旅馆,这家旅馆廉价得足以用我弄来的不义之财支付房费,但也不会廉价得令我冒着感染上寄生虫的高危风险。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尽管我挺想睡一觉,次日早晨太阳刚出来后却便醒了。

结果,早晨还未过,我就找到了自己寻觅的目标。一则个人广告。梅耶·康普先生希望询问莱妮·雷芬斯塔尔的下落,他打算与她参加纽伦堡的“意志的胜利”讲座。任何知道雷芬斯塔尔情况的人请联络康普先生,地点是……这几个名字勾引出我的记忆。“吉妮,我需要核查事实。莱妮·雷芬斯塔尔。‘意志的胜利’。纽伦堡。识别出任何联系。”

“莱妮·雷芬斯塔尔制作了一部早期的纪录片,描绘了德国纽伦堡召开的纳粹全国党大会。影片名叫《意志的胜利》。”

“早期?是什么时候拍摄的?”

“公元一九三四年。”

“好的。”要在昨时昨地联络他人、或只是宣布你已经抵达,最常见的方法就是发布一则包括了年代错位信息的个人广告。昨时昨地的人不会意识到年代的错位,但对于来自未来的某人来说,那是显而易见的谬误。结果呢,时空干预者们对历史细节了如指掌。时而,年代错位的接头数据变成散布极广的永久事实,譬如,斯威夫特得到对于火星卫星的准确描述后,早在这些卫星被实际发现之前,就把它们写进了《格列佛游记》。不过,那一次的错误并不是我的过错。

在眼下的情况下,这则广告证实了来自未来的某人正在伦敦执行行动。此外,我知道德国和英国在未来的几十内里会两度交恶,所以引用与纳粹有关的历史细节的人大概不会把伦敦市的最大利益放在心头,还也许与即将降临的灾难有关。假如他们与此事无关,他们应该是我的潜在盟友。“吉妮,这个地址离这儿有多远??”

“三公里左右。”

“那么让我们走过去吧。”

吉妮的数据可是个宝贝。我不知道没了她的地图,我该如何是好。她告诉我该往哪儿走才能到“康普”公示的地址,我就出发了,并尽量和身旁与我装束相同的人们以一样的步态走路。不是太自大,但也不是十分卑躬屈膝。我显然是洗劫了今时今地的一位中产阶级。

天气并不坏,然而阳光透过空气中悬浮的煤烟灰、烟尘和其他有害健康的物质后,显得有点儿暗淡。以古人的标准衡量,在我见识过的所有古代人中,他们的气味并不太难闻。我享受了一会儿散步。接着,我穿着沉重又不合适的古代鞋的双脚又疼痛起来,我又开始咳嗽,我觉得肚子难受,琢磨昨晚的晚饭和今早上的早餐出了什么问题。

“吉妮,还有多远?”

“大约笔直向前走一点五公里。”

我朝那个方向看去,见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一个女人没有穿着紧身的衣服小步走路,而是迈着大步快走,身上穿着一些略显宽松和实用的衣服。女人没有戴帽子,金黄色的秀发像信号灯一样熠熠生辉。单单这一打扮上的差错,就已经令她在那条昔时的街道上脱颖而出,更别提她用力挤过人群,像头傲视一群鬣狗的母狮。街上的人纷纷驻足看她,要么是看她的衣服和举止,要么是看女人美艳绝伦的脸庞。是一张美艳,但也令人心神不安的脸庞。即使隔着老远来看,她身上还是有些地方不知怎么让我联想起自己有次亲眼见到卡利古拉[1]的经历。接着,女人的眼睛驻留在我身上,脸上立刻乌云笼罩,一只手向上挥起,拿着一样令人不安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件武器。

我不是个英雄,大概正是这个原因才让我在今时今地幸存至今,那儿的英雄总活不长。当我的双腿驱使我躲向一边,跑向我经过的商店门口,脑子里依旧在琢磨眼睛见到了什么。我的肩膀撞到店门的声响被枪击的响声掩过了,接着一大块门框爆裂开来。我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冲,跑向商店后堂,同时有更多的子弹击中了商店与各色货物,碎片乱飞。瞠目结舌的店老板还未来得及大喊大叫,我就冲过他的身边,撞向商店后门,进入了另一条臭气熏天的小巷。

“后面的人还在追我们。”在我飞奔过一堆堆垃圾的时候,吉妮如此说道。

“我注意到了。你有没有认出她的模样?”

“没有。”

那么不太可能是我遇到过的哪个人。一条穿越小巷的入口出现在面前,我转了个身,冲进入口,同时又有一枚子弹击打在我刚才待的地方,炸向前方。不管这个金发女疯子是谁,不管她来自何方,她一点都不担心曝露自己在过去时空的掩护身份,而且她确实想要我死。

穿越小巷的通道很短,出来后就到了另一条街上。当我溜到大街上时,差一点就被一辆穿行于人群中的马车撞上。我记起了自己以前的“时空幸存”课程导师的忠告。要做就做出人意料之事。在眼下的例子里,我在别人意料之中的反应就是夺命狂奔于一条挤满了行人的大街。

我双手握成杯状,扯起嗓门大喊:“马车快撞到人了!赶快逃命啊!”

至少有五六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奔跑起来,其他人则看着他们。我再次大喊。“看在上帝份上,赶快跑!”

人群里的多数人做出了普通人通常都会有的反应。他们惊惶失措。顷刻之间,大街上尽是些冲着各个方向推攮、逃窜的人。我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奔向离我最近的出租马车。

车夫安抚了他那匹被惊吓得双眼圆睁的马儿,开始在一片混乱中驱车艰难前行。我一把拽开车门,跳了进去,冲着马车里面凝视我的两个女人说:“天气不错,对吧?”

年纪较大的女人警惕地打量了我。“是啊,你是……?”

我从记忆中搜刮出一个当时常用的姓名。“阿尔菲。你记得我的。”

追逐我的女人跑出小巷,仿若死神的化身,一边扫视人群,一边挥动手上的武器,而透过马车的一扇车窗横条,只能隐约地看见她。我想要对那两个女人一直保持笑脸,然而我能感觉到,我的皮肤上有汗水正在凝结。我孤注一掷地希望她们不会尖叫起来,引起那个金发女疯子的注意。

“阿尔菲?”年轻的女子突然莞尔一笑,“哦,记起来了,你是埃斯科特!”

“是啊!埃斯科特!”

“阿尔菲,你那边工作怎样?”

“呃……还行吧。”

“很高兴你在这儿。”大街上又响起了几声枪击。我也吃不准,但看起来枪击声是距离我和马车越来越远了。“你们觉得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年长的女人对她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别去看。不关我们的事。但这位好心的绅士会不会告诉我们发生了何事?”

尽管我的脸颊开始痛了起来,可我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当然了。”我谨慎地看向外面。在众多离我们远去的维多利亚时代帽子中间,隐约可见一个金发脑袋逆流而上,冲我们跑来。接着,马车转了个弯,女追逐者从视野里彻底消失。我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不准。很古怪,对吧?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我赶在她们有机会说话之前,跳出了马车,回到了街上。

在一条街之外,我刚刚引发的恐慌早已经被这座见惯风雨的城市消解。包括开枪的金发女疯子在内的整起事件也许会在明天的报纸上占据两个句子的版面。“吉妮,现在我们距离康普先生的地方有多远?”

“两百米。”

我找到了街名和地址,那是一座四层的住宅楼。康普的房间在三楼,于是我走向了狭窄的楼梯。

应答了我的敲门声的男子一脸狐疑地打量我。“什么事?”

“你是康普先生么?”

“正是在下。”

“我知道和雷芬斯塔尔小姐有关的消息。”

“那么你肯定知道我是何时遇见她的。”

“是在一九三四年,对吧?”

男子扬起了眉毛,接着眯眼看着我。“我在等的人不是你。”

“出了些状况,请谅解一下。我们不希望哪个地方闹出篓子。”

康普把我拉进他的房间。“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这招以前奏效过。“他们知道了。他们盯上了你。”

“什么?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

“给我的命令是什么?”

“中止行动。”

“中止行动!”男子尖叫起来,一脸不敢相信的神情,“不,不可能的。他们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命令中止行动。你到底是谁?”

我一只手扯住康普的外套,防止他挣脱。“下达的命令就是中止行动。”

康普对我露出了牙齿。“我需要核实你的身份。我不会在没有核实身份的情况下中止行动,就算你威胁要干掉我也一样。”

我努力做出恫吓的表情,尽出了全力。以前教过我“时空幸存”课程的导师给我灌输过一条原则:永远不应该带枪。带枪会让你太过自信,太过粗心,于是你就遗漏了预警的征兆。这也意味着我手头没有任何东西来对准康普的脑袋。

可麦逊老教授说的没错。我的左侧响起细微的动静,是刚刚能听到的织物沙沙声,我注意到这个动静,是因为我的感官因为恐惧而变得敏锐。我立刻卧倒在地板上,康普的身躯稍稍转个弯。他的外套掉落在我的手上,同时胸膛爆裂开来。房门转开更大角度,我瞥见一张最近很熟悉的脸庞。金发女疯子举着枪,注视着康普的尸骸,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变成愤怒。接着,她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看起来根本没认出我,而是露出如卡利古拉一般的表情,似乎我必死无疑。

我不想浪费时间尝试起身,而是径直滚出门口,并滚下了楼梯,疼痛地撞在地上。片刻之后,我再次夺命狂奔于大街小巷,只为甩掉我的追逐者。

我在奔跑一个小时,并甩开一大段距离后,选择了一个小花园,终于坐定下来喘口气。我手里依旧攥着已故的康普先生的外套。但至少眼下我看来是安全了,远离了金发女疯子。

已故的康普先生的外套与我的一身装束风格不搭,所以我必须尽快处理掉它。我仔细翻找了衣服口袋,又摸索了所有的接缝,检查了纽扣,又小心地用手按压了每一平方厘米的布料。一切结束之后,我检视了自己小小的收获。我手头不多的本时代货币又增加了一些硬币。一块看起来似乎有其他隐秘用途的手绢。一把有数字凸印的大钥匙,数字与康普居住的房间号相同。还有一张前往格林威治的作废火车票。

我把硬币装进兜,把钥匙和手绢放回外套,接着久久地端详车票。它看起来就是一张普通车票,并无与众不同之处。康普为什么要去格林威治?皇家天文台在那儿,所以他也许是要去看一眼那颗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即将到达的流星。不,那太荒谬了。即便康普知道该去哪儿看流星,流星大概也小得难以用今时今地的望远镜看到。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康普先生,但他已经 不能为我回答任何问题了。我的肚子抓住这个时刻,再一次出声抗议。此刻已过中午,而我上一次吃饭还是在古埃及。

吉妮引领着我去了一家有室外就餐区的酒吧,因为万一有危险的金发女子朝我走来,我想要能盯着点儿。二十世纪早期的英国食物不是十分可口,但我本来就没有指望能吃到美味的食物,所以它很好地履行了填饱肚子的使命。不过,英国啤酒确实不错。我狼吞虎咽地吃掉午饭后,又点了一品脱啤酒,然后舒服地后躺,思忖下一步的行动。

突然,有件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我的脖子,同时有个女性声音悄然响起:“别动。”我尽可能地静坐着,纳闷金发女疯子为什么没有立刻冲我开枪。或许,她与我的这次照面发生在她和我先前的相遇之前。被枪抵住脖子的压力消失,我听见有人绕到了我的左侧。

我并不熟悉进入我眼帘的这个女人的长相,她的衣着像是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可她举手投足间曝露出了一个受过体操或武术训练的人才具备的随意的优雅,她显然也没有受到今时今地的妇女们必须穿着的紧缚内衣的桎梏。我确信女子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坐在我对面,用锐利的眼神久久地看了我一眼后,才开口说:“你是谁?”

我脸上露出最困惑、最无辜的神情。“我来自外地——”

“那是明摆的,因为你有一套植入式跃迁装置。”

她肯定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介意不介意先告诉我你是谁吗?”

“介意,我当然介意。我显然不是你期待见到的哪个人。”

我希望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能真诚些,但我担心自己依旧笑得有点假惺惺。“有个女人好几次想要干掉我了。你不是她。”

“我也可能会那么干。”她直截了当地说道,“现在,告诉我你是谁。我不想再多问一遍。你依旧在我的武器的覆盖范围内,所以你最好严肃地对待我的要求。”

我留意到女子的一只手塞在皮包里,于是就以我希望的不带威胁的方式点了点头。“我是个时空干预者。”

“那么你是个单干户啦。”

“算是吧。”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

我一边打量起女人,一边迅速地考虑数种可能的回答。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她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卡利古拉或者墨索里尼的踪迹。于是我选择道出真相,解释了我如何碰巧来到了今时今地。

甚至在我讲述完毕后,女人的表情也没有改变。“你说你碰到的这个女人——”

“金发女疯子。”

我给想要干掉我的人起的这个绰号终于令女人的嘴角露出了短暂的笑容。“她为什么想要杀了你?”

“显然我们第一次遇着时,她就想要杀了我,因为我们第二次相遇时,她冲我开枪,却意外地打死了她的一个朋友。”

“她跃迁到过去,想要在意外发生之前拦截你。”

“我相信是这样。”

“你第二次遇见她时,她为何想要朝你开枪?”

“我也说不准。我当时逼近了某人,我确信他是金发女疯子的一个盟友,但我不知道她为何想要在我身上打出个洞眼,而不是采取某种不那么极端的应对措施。”我停顿了下,皱起眉头,“虽然依照我对她的观察,金发女疯子似乎并不认为杀掉某人是种极端措施。”

我的询问者点了点头。“假如她与引起明天伦敦被毁灭的人是一伙的,那极有可能是那么回事。”

“那么说来,小行星撞击伦敦是次时空干涉?”

“绝对是。”

我终于看到女人放松了坐姿,虽然她的手还留在皮包里。“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小行星撞击伦敦时,我正在这儿。当然不是在伦敦,这不用说。我当时在伦敦以外的地方执行任务,目睹一个物体疾速撞向地面,立刻就知道这肯定是一次时空干涉,因为我所做的背景研究甚至都没有提到这个异景。紧接着物体就爆炸了。我让助手将我跃迁至冲击波来袭之前,那样我就有机会执行时空反干涉。”她凑近了看着我,接着真正地放松下来,然而她的眼睛一直在四处张望,以防我俩被别人突袭,就像她刚才突袭我那样。我希望她比我更擅长发现危险。“我必须确保你和那些企图实施时空干涉的人不是一伙的。在你跃迁进来前,你捕捉到任何变化波吗?”

“前波而已,不是波峰,我很确信。”

“我助手的历史文件还未受到变化波的影响。如果拿它和你助手的历史文件进行比较,我们应该能想明白谁会从明天伦敦即将遭受的灾难中获利。”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吉妮汇总信息,那样我可以概括一下。“长话短说, 从明日开始,大英帝国对灾难的回应便是发誓要重建伦敦,甚至要比以前的伦敦更加光辉灿烂。大笔金钱和资源被投入到重建项目上。重建伦敦之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

女子上身前倾,眯缝起眼睛。“谁赢得了那场战争?”

“同盟国。”我看到她放松下来,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一头雾水,“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推翻了俄罗斯的君主政权——”女子点了点头,“最终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共产主义专政政权——”她又点了点头,“法国被打得很惨——”她再次点头,“美利坚合众国相对来说未受损伤,而大英帝国把余下的财产都用来完成重建伦敦的工作。”女人又一次皱起眉头,“伦敦被毁于一旦,第一次世界大战,再加上重建伦敦的努力,令大英帝国破产,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分崩离析——”

“什么?大英帝国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解体?”

“是啊。等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大英帝国仅剩下少量属地。接着,当复兴后的德国入侵欧洲大陆,在极短的时间内攻克了法国,英国别无选择,只能按照德国的条件,请求和谈——”

“操蛋!”

我又查看了吉妮的数据,内心里打了个寒噤。“纳粹第三帝国持续了一百五十二年。”我没有详细说明纳粹第三帝国在那一百五十多年里都干了些什么,但我有种感觉,我并不需要阐明。

我的猜测是对的。女人的目光和声音里折射出恐惧。“他们应该输掉的。第三帝国终结于公元一九四五年。”

“明天之后,就不是那样了。”我摇了摇头,“我不得不给予他们称赞,给予那些成功实施时空干涉的人。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的数年乃至数十年里,以及二战酣战之时,有许多试图实施时空干涉的时空干预者,这些人或是支持纳粹,或是反对纳粹。他们总是会撞到彼此,抵消了各自所企图的时空干涉。但这些聪明的家伙回溯到了更早的年代,远离了大批的时空干预者,但又能让他们的时空干涉影响二战的结局。”

女子做了个鬼脸。“他们十分聪明,不止这一个方面。假如德国没有输掉一战,那么纳粹不会掌权。我们的对手必须早在一战爆发之前就摧毁伦敦,以此确保大英帝国会调拨资源重建伦敦,但又不能太早,那样会让大英帝国得以在一九三九年之前从双重打击中恢复元气。我从未想到我会把摧毁一座大城市描述成外科手术式的时空干涉措施,但他们竟然真的做了。”我的时空干预者同伴(到了现在,我确信她是我的同伴)伸出手拿过我的啤酒,拉向自己,喝了一口。“我希望你不会在意。”

“我还在你手枪的覆盖范围内吗?”

“当然。”

“那么就请随便喝吧。”女人脸上浮现笑容,在我提问后,笑容就飞速地褪去了。“明天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又喝了一口,做了个苦脸,我知道这与啤酒的味道无关。“你告诉我。我看见一个火光闪烁的物体划过天空,接着见到了爆炸的弧光。”

我再次与吉妮进行核对。“最有可能的估计是一个物体进入地球大气层,在伦敦上空爆炸。伦敦市被一次相当于至少一千万吨黄色炸药威力的爆炸彻底摧毁。”我看了眼同伴。“那么到底是什么摧毁了伦敦市?”

“是一颗流星。”

“我手头的历史资料是那么说的——”

“那就是所发生的事。我的助手从那枚物体进入大气层的轨迹上拾取了充足的信息,确认了那是一颗流星。”

我坐在位子上,揣摩了一阵这一信息。“你知道他们怎么成功地利用流星来进行时空干涉?”

“他们只有一个办法。他们把一艘航天器跃迁到过去,再把流星推下来。”

“一艘航天器?跃迁过来?”我的神情一定揭示出了我心中的想法。随着质量增加,跃迁的花费和能量需求会呈现指数式的增长。

“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不管幕后黑手是谁,他们在这个项目上投入的财富,相当于一个大星球的全球生产总值。”女子终于完全放松下来,从皮包中掏出手。“我叫帕姆。”

“我是汤姆。你也是一名时空干预者吗?”

“正是。”

“你真的还未遇到那个金发女疯子?”

“没有。”有一小会,帕姆的眼眸投向远处,有些人在沉思时就会有这样的动作,“你说过,她一头金发,个子很高。”

“是的。”

“蓝眼睛?”

我略有犹豫,但吉妮已经自动保存了一份文件,里面是我瞥见的金发女疯子模样。“是啊。”

“我猜,她是某些人心目中完美的雅利安女杀手。只有那种能撑上一百五十年的第三帝国才制造得出来。”

“康普看起来根本不像雅利安人。”我驳斥道。

“不像?你到那儿时,那个金发女疯子显然正等在康普的公寓里,对吧?”

“是的,我……天啊。我怎么能这么愚蠢?我拦截了康普,发动了时空干涉的未来里的某个人及时地觉察到,并作出了反应,他们派出了金发女疯子,阻止我逮到康普。”

帕姆点点头,又喝了口酒。“抵消了你抵消他们的时空干涉的企图。错综复杂至极。但她是个残酷嗜血的杀手,急切地要干掉你,却搞砸了挽救康普一事。”

我们顿时陷入沉默。我又要了一杯啤酒,因为帕姆看来不会把我喝剩下的那杯啤酒还给我,我同时觉得纳闷,到底是这整件事的哪一点令我忧心忡忡。“这为什么有关系呢?”我终于开口问了帕姆。

她看起来一脸惊讶。“你是说真的么?为什么今时今地的伦敦被毁,纳粹胜利——”

“不,不,不是那样。那当然很要紧。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从外太空推下一颗小行星袭击伦敦,如果我逮到康普,与那件事有何关系?与其他任何人有何关系?我们怎么可能阻止小行星?把一艘航天器跃迁到过去是极其昂贵的,但想象一下,试着把一套太空物体摧毁/干扰系统送到过去。要是我们弄不到一套太空物体摧毁/干扰系统,那康普为何要在意呢,要是我们能弄到一套系统,我们为什么还如此需要康普,使得那些人担心此事呢?”

帕姆若有所思地皱紧眉头。“非常好的问题。”她变了种表情,“单单为了那件事,康普为什么要在今时今地出现呢?”

“康普早就在今时今地了。”

“他早就到今时今地了。他一定是在明天发生的灾难中扮演了某种角色。”

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试试把信息抛给你的内置个人助手。吉妮迅速地思忖了问题,就给出了回复。我注视着帕姆,将吉妮告诉我的答案复述了一遍:“终点指引。一颗被用力推向地球的流星不会是件非常精确的武器。他们需要刚好击中伦敦。唯一的方法是在流星上安装一套微控系统,那样他们就能在正确的位置让流星坠落。康普一定是卷入了此事。”

“但流星怎么知道目标在哪里?他们没有把一组导航卫星跃迁至过去。即使暂且不谈巨额花费,还是很有可能被今时今地的天文学家们发现,或者卫星的信号受到原始的电子实验的无心干扰——”

“那么,他们需要一台地表定位仪或归航信标……”当然啦,今时今地的天文学就是如此落后。我笑了出来,当我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时,帕姆向我投以质疑的眼神。“康普手上有这个。”我边说边递出火车票。

格林威治?

皇家天文台。建在一块高地上,在伦敦附近。

对啊!完美的地点!他们一定是已经在那儿装好了某种装置。也许康普只是在这儿闲逛,以防装置发生故障,需要有人修理。

我咧嘴一笑。“我想我们可以安排装置发生一次无法修好的严重故障。你有兴趣吗?”

当然有。想要坐趟火车吗?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开口问我呢。

 

我俩花费了好一阵工夫,才赶到维多利亚车站,接着等待下一班驶往格林威治的列车,接着就踏上了旅程。这个白天就要结束了,而伦敦不会见着下一个黎明,除非我俩在格林威治找到我们所期望的那套装置。其间,我突然想到,即便我们令流星改变轨迹,我们依然要面对一颗十分危险的物体冲向地球某地,并可能引发恐怖的后果。我想不到有哪种后果比欧洲和俄国大部分地区被纳粹统治一百五十年更加可怕,但我一想到那些可能被流星击中丧命的人类,我就变得很不开心。

总体来说,我挺喜欢这次的火车之旅。帕姆很爱笑,脸蛋也标致。对于我或者其他时空干预者来说,我们通常不可能和“昔时昔地”的人发生感情纠葛,因为我们知道那些人早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是死人了,这种印象不易摆脱。他们现在都还活着,能走路,能交谈,有感觉,但感觉上,仿佛是踏入了一部电影老片,里面的人物在扮演你从古代史课上学到的角色。帕姆来自未来时空,和我一样,这令我有可能与她产生感情。帕姆就是帕姆,而不是历史上的某某人,这一点令我很容易与她沟通。

可是,所有的好事都有终结的时候。

我们走下火车后,从月台到天文台的那段路不是太远。不过,时间已经很晚,夜色漆黑。

沿着一道长满青草的长斜坡往上走,便能抵达天文台。除了零零散散分布的一些树木,周遭开阔得令人不安。我们开始漫步而上,想要装出随意、与世无争的模样,尽可能别引起他人注意。

这一招没有奏效。要么是金发女疯子认出了我的穿着,要么是她处在“宁可错杀,不可出错”的杀戮模式。我注意到天文台顶附近的一个开口后有东西在移动,立刻把帕姆推到一边,紧接着子弹就飞了过来,掀起很大一块草皮。

我们连跑带爬地冲向一棵大树,幸好这棵树离得不太远,树干也大得足以藏身,帕姆和我只要紧紧地蜷缩在一起。换成其他的场合,我真的会享受其中,但时而有子弹打在树干上,令得木块飞出,也令我开动起头脑。

现在怎么办?我问帕姆。

她做了个苦脸。只有一个办法。我们中的一个人必须跃迁到过去,试试在你的金发女友到达天文台之前,先进去。

请别那么叫她。顺便说一句,我进入今时今地时,遇上了点麻烦。

这时提起来再妙不过了。帕姆沉默下来,和她的内置个人助手沟通起来,然后冲我皱起眉头。我的助手无法在这个日子的前几星期内设置跃迁。这一段时间被堵塞住了。

我是借由二十八日的一个狭窄的时间窗来到这儿的。

那个时间窗不在了。甚至在前四个月内都找不到一个时间窗。

他们怎么能截堵时空跃迁?可我俩都知道,那是可以办到的。如果要回到未来的话,没人能跃迁到某一个年份之后,因为那个未来时空的不知什么人设立起屏障,他们阻止跃迁的理由仍然是个谜。但是在那个未来时空之前年代的人应该是不具备这样的能力的啊。

帕姆生气地直摇头。“我估计这次时空干涉的一个结果就是提前发现了截堵时空跃迁的方法。他们开启那个时间窗,一定是为了让他们那一方的人跃迁进来。也许就是康普。你只是撞上了好运气,在那短暂的一刻里逮到了时间窗。”

又一枪子弹打得木片纷飞,我向后退缩。那个杀戮成性的女疯子到底有多少弹药?

十分多。假如我们分成两路,试图从两个不同方向冲出去,你觉得我们有机会吗?

我环视了四周,审度地形,判断金发女疯子开枪的精准度,接着摇了摇头。她一定会钉死我们的。我们那样做,会曝露在开阔地带太久。

帕姆一脸不悦,但还是点下了头。“我不得不同意。如果没有多少成功的机会,害得我们丧命就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召不来后援,这太糟糕了。”

你们,在那儿干嘛!帕姆和我互视彼此,纳闷刚才说话的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我稍微转了个身,弯下脑袋,看见十个身着制服的男人,站在下坡的步行道上。他们穿着全套正装或军礼服,看上去精神极了,他们佩戴的肩章和勋章甚至在暗淡的夜色里也光泽闪耀。这些人显然是英国军队的军官,大概是参加社交活动晚归回来,维多利亚和爱德华时代的军队生活里有很多这种社交活动。这就是我们打破僵局所需的人马。“天文台里有个外国特工!来这儿是为了杀掉……”维多利亚女王是几几年死的?

“国王。”帕姆小声说道。

“……国王殿下!”

紧接着是一段令人震惊的停顿,响起金属的摩擦声,闪耀出更多的月光,说明这些英国佬正在拔出他们身侧垂挂的佩剑,我想当然地错误认为这些佩剑只有仪式上的用途。“难以想象,”勋章戴得最多的那位军官表态道,“我们应该阻止这事。”

好的。如果我们兵分两路,绕到——”

这位显然是指挥官的军官举起佩剑。“进军,伙计们。”

帕姆和我互视了一眼。“等等,”我喊道,“那个特工有枪!”

英国佬没有迟疑。他们齐步踏出,步伐轻快地上坡前进,举起佩剑,准备进攻,带头的军官稍走在最前面,其他人一字并排,跟在他后面。这是一幕壮丽的景象,前提是你碰巧认为看着勇士做蠢事是壮丽的。

他们在做什么?帕姆问道,她的面容和声音都揭示出她的怀疑。

我摇了摇头,觉得心里面犯恶心。如我之前交待的,一名时空干预者某种程度上知道他(她)见到的人很久前就亡故了。也许是太久了,就连对于那些他们相信值得为之牺牲的东西的记忆已经与躯体一道化作尘埃。但是,另一方面,时空干预者眼中看到的活蹦乱跳的人类与未来的人基本上并无差别,干预者不愿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在今时今地丧命。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未发生。他们仍然以为战争是一场宏大光荣的游戏。他们尚未见过几万人挣扎地穿过比利时的战场泥淖,丧命于铁丝网之上,或者目睹战列巡洋舰爆炸,看见毒气在战场上飘散。

蠢蛋。他们正在浪费我们抵达天文台的唯一机会。

不,他们没有浪费机会。他们的进军会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引走金发女疯子可能打在我们身上的子弹。赶紧,我们要把握这个良机。

当帕姆和我俯身奔上山坡时,子弹开始从天文台里呼啸飞来,军人阵列中开始现出缺口。同袍倒下时,军官们没有丝毫的犹豫,顽固地、英勇地、甚至是愚蠢地继续进军。我移动到侧翼,刚好与最前面的英国佬平齐,也就是那位领头的军官。他依旧高昂着脑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前方,当他的胸口出现一个大洞,前进步伐遽然而止。他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点儿惊愕和困惑,缓缓向后倒下,躯体落在草地上,沿着山坡向下滚了几圈。

我仍然离天文台十分远。

我躲避着子弹,冲向前方,听见了一记枪声,心里做起了祈祷。接着,我意识到自己听到的这记枪声来自于身侧,而非前方,是帕姆打出了一发子弹,让金发女疯子矮下脑袋,那样她就不能开枪射我。我立刻爱上了帕姆。当金发女疯子的下一枪打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险象环生时,我刚好跑到天文台建筑的侧面。

帕姆在我后面几米处,像我一样靠在建筑侧面上,在一段冲刺之后,和我一样大喘吁吁。我走向帕姆,同时帕姆神情严肃地察看了武器,接着看向我:“你想到没有,如果她首先花时间开枪射杀我俩,她依然能够在前锋攻击到她之前,把那些英国佬消灭干净。”

“是啊。我刚才希望她会抵御不住诱惑,首先攻击那些容易猎杀、一定能杀死的目标。这似乎和我对她的了解差不离。”

我对她了解越多,就越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下这个女人。

我等得起。她真的很危险,帕姆。

我想让自己变成危险人物的时候,也会变得很危险。帕姆握住手枪,潜入天文台。没有传出开火的声音,于是我跟在后面也进去了。我们蹑手蹑脚地穿过晦暗的房间,走向上楼的楼梯。

现在是晚上,这儿是一家天文台,却四处也寻不着天文学家,这点让人不安。接着我们发现了第一具尸体。

我蹲下身检查尸体时,帕姆为我放风。他还没死。

他没死?帕姆看起来和我一样惊愕。

“没死。看上去像是吸入了某种强效镇静剂。不过,我没看见任何打斗的迹象。”

帕姆点了点头。“用了一种能使区域内的人士丧失行为能力的武器。麻醉气体,或是短程神经抑制器。某种能让这些人在几小时内昏迷不醒的东西,那样不会引发外界的警觉,也不会给那个金发女杀手带来太多危险,令她随后能在天文台里操作设备。”

这种猜测很在理,然而我可以想象,金发女疯子一定大感失望,因为她无法发动一场大屠杀。“我猜测她一旦发现我俩,就不会再担心要不要低调从事。”

我们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帕姆挥手示意我向前走,她拿着手枪随时准备开火。我跪倒在楼梯口旁边,心里想着帕姆的反射动作是否比金发女疯子更迅速。“吉妮,你能在这儿侦测到任何东西吗?”

“附近安装了一个传感器,种类不明,看来是对准了头几级台阶。”

我告诉了帕姆,她点下了脑袋。“我的个人内置助手说,她可以阻塞传感器大约四秒钟。你认为你能那么快地走完头几级台阶,而不发出太大动静吗?”

“我可以试试。”

我俩成功地走完头几级台阶,没有触发警报,接着尽可能静静地蹑手蹑脚往上走。我俩经过了几个昏迷不醒的天文学家、助手和今晚出现在天文台里的其他倒霉蛋。

通向望远镜所在的圆顶大屋的那扇房门关闭着,还上了锁。盛怒之下,我做着拍脑袋的手势,帕姆紧张地笑着。她掏出一个小装置,装在门锁上。须臾之后,我听见了一记十分微弱的咔嗒声。帕姆听到这极小的声响,面容为之一动,把装置放回衣服口袋,举起手枪,示意我去右边。我点了点头。

帕姆的手握住门把手,迅捷而平稳地转动,紧接着就推开了房门,闪进房内,移向左边。我紧跟在她身后,飞快地瞥见大型天文望远镜和四周的维多利亚时期典型建筑,同时搜寻起危险。

她就在房内,她的一头金发在暗淡的光线里显眼得很,如同信号灯一般。她手里枪支的枪管早已经转过来对准我。我俯身寻找掩护,同时一枪本来瞄准我的子弹击打在附近的一大片木梁,发出响声。当金发女疯子对着帕姆开了第二枪,帕姆倒身在地。我看不见帕姆倒身在哪里,只希望她没有吃到枪子。

事态很糟糕。非常糟糕。即使帕姆依旧处在良好的身体状态下,我们的最佳选择是尝试冲向金发女疯子,希望在我们冲到她身边之前,她只撂倒我俩中的一个人。可是在我见识过金发女疯子的好枪法和迅速反应之后,我根本无法确定这办不办得到。“吉妮,你能联络下帕姆的助手吗?”

“好的。”

“帕姆还好吗?”

“帕姆没受伤,只是有点瘀伤,在她的——”

“她有什么主意?”

这次吉妮回答之前,稍微停顿了下。“她想要你分散下对手的注意力,几秒钟就行。”

“我应该怎么做,她有任何能派上用场的建议吗?”

紧接着是又一次停顿,是吉妮在转播提问和回复:“她建议你给对手一个射击的目标。”

“好提议。”我没有任何可以舍弃的个人物品,我也没瞧见附近有任何栩栩如生的假人偶。我的右手食指里植入了一个镇静剂晶体弹发射器,可它只在极近距离内才起效,距离超过一米的话就基本打不准。即使我发射出唯一的一枚晶体弹,那也只能分散她一秒钟的注意力而已。我微微变换姿势,金发女疯子立刻冲我发出声音的地方开了一枪,我不禁想要退缩,当我左脚笨重又不自在的鞋子摩擦到脚上新起的水泡,我又咧了下嘴。

也许我确实有几样垂手可得的武器。我谨慎小心地后仰,松开两只鞋子,接着撑牢自己,一手拎住一只鞋。“吉妮,跟帕姆讲,我准备好分散对手注意力了。”

她正等着你行动。

传给她这条倒数。三,二,一,行动!

我微微抬起身,希望能给金发女疯子瞄准目标增添点难度,然后在没有瞄准目标的情况下就抛出了一只鞋。这只向她飞去的鞋子一定让她忧心忡忡——她以为里面藏着手榴弹——因为她直接冲它开了一枪,皮革四处乱飞。第二只鞋瞄得更准些,可离金发女疯子尚远之时,就落得相似的命运,接着我开始用自己的食指干扰她,这么做的同时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样她就有可能在我来得及矮下身之前,开第三枪击中我。

幸好帕姆装备比我精良,也是个神枪手。帕姆开了一枪击中了金发女疯子,她的手腕以奇怪的角度向后弯折,手枪随之飞走。我跳起身,向前跑去,同时帕姆又连续开了两枪,然而金发女疯子以惊人的速度躲开了那两枪,又跃向帕姆。两个女人扭打在一块,帕姆的手枪也飞了出去。尽管金发女疯子正在流血的手腕显然是断了,可帕姆基本占不了便宜,我守在一边等待机会。

帕姆最终还是重重地掴到金发女疯子的手腕,此举引发的剧痛就连雅利安狂暴战士也无法淡然处之。我抓住那平静的一瞬间,手指推向金发女疯子的后背,把镇静剂射入她体内。

接下来,只需要防止她杀掉帕姆和我,等到镇静剂迷晕了她,我们就安全了。说得容易,做起来难,但我们最终还是成功了。我们俯视着昏迷不醒的对手,她沉重地呼吸,想要淡忘身上挨过的揍。“看到她那样子全歼了那几个军人,”帕姆喘着气说,“我猜想她会集中精神干掉你,暂时不会理会我,而那点时间够用了。”

“你不晓得,知道你是对的后,我有多么高兴。”我呼哧呼哧地回答道。

“你为什么不带一件更有效的麻醉武器?”

“它非常有效,几秒内就能麻倒一头猛犸象!”

帕姆摇了摇头,低头注视着金发女人。“但是,用了几分钟才放倒她。我想知道她的基因组成是啥样。”

“我不想知道。”我可不愿去花时间思量纳粹的基因工程。

“我们需要用绳索绑住她,以防她苏醒过来。”

“绳索,对啊。我藏身的地方有些链条。”

链条不足以束缚住这艘暂时停泊的“战舰”,但我们尽可能地多绕了她几圈,还交叉缠绕,那样金发女疯子就不可能轻易脱身。

幸运的是,找到金发女疯子在保卫的装置不算太难。它就放在外面,外形像今时今地的一个行李箱。但装置散发的能量引导着我们的内置个人助手轻松地找到了它。我们先检查了有没有陷阱,又小心地打开了盖子,看见了一块极其复杂的控制面板,是今时今地制造不出的。“吉妮,这是什么玩意?”

“你面前的设备正在发送连续的加密信号。”

“你能破解密码吗?”

“不行,仅凭现有的资源办不到。”

我转身对着帕姆。“我的助手破解不了密码。”

帕姆点点头,笑着说:“我的可以。”

这么说来,帕姆的个人内置助手比我的更能干。我之前其实没空去想帕姆来自于哪个年代,不过现在很明显了,她生活在我的未来时代。我希望她不是来自太遥远的未来。“我们应该关闭设备吗?”我问道。

“不。如果我们那么做,那颗小行星大概会继续袭来,即使没有击中伦敦市,依然会导致巨大伤亡。我的个人助手认为,她能改变归航信标的参数,接着……啊!她已经找到了小行星进入大气层的指令序列。”

“已经启动了吗?”

还没有。

如果我们能取消微控——”

不行!小行星依旧会再次进入大气层,我们根本无法获悉它会撞击在哪儿。帕姆凝望着我,相信我。

“但是……好吧。”听起来帕姆打算试着让小行星比预定的时间更早地进入地球大气层。帕姆告诉过我,它来自东面,那样说来,新的轨道会让小行星坠落在英国以东的地方。1908年时的伦敦东面是什么地方?欧洲。那时候已经是人口稠密地区了。接着是俄罗斯。或者叫做沙俄帝国,这是公元一九〇八年时的叫法。

帕姆的个人助手在静静地改动太空物体的目的地参数,帕姆看起来在流汗。吉妮和我等待着。我看着帕姆的脸蛋,寻找任何细微迹象,想知道她改动小行星轨迹的尝试有没有奏效,但看不见任何蛛丝马迹。我发觉自己看着室外,想知道我会不会看见朝着伦敦而来的那颗小行星划出的白色轨迹。

设备上的一个小灯熄灭了,接着另一个小灯熄灭。帕姆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它提前坠落了。”

在哪里?

一个名叫西伯利亚的地区的某处。帕姆向我投以委屈的眼神,尽管我什么话都没说,我阻止不了它,在那儿没有这样的一套归航信标设备,我也无法让它坠落在一个准确的目标区域,所以我尽可能瞄准了地球上最空旷的地区。我们要尽可能减少这次时空干涉会带来的死亡人数和毁坏程度的话,西伯利亚貌似是最佳的机会。

我点了点头,觉察到我已经好久没呼吸了,于是深深地吸入一口气。“西伯利亚是如今的地球上人口最稀少的地区。”

是的。帕姆不再那么紧张,肢体一下子放松下来,等我们回到各自的时空,历史书上一定会提及发生在西伯利亚的一次大爆炸,帕姆停顿了下,确认日期,发生在公元一九〇八年六月三十日。希望会撞击在荒野无人之地。

我咧嘴笑道。“我寻思着他们会把这颗小行星撞击在荒野无人之地的好运气归因给什么?”

我确信还是老一套说法。纯属意外,偶然事件,或者是撞上好运气。这是他们不知道某件事答案时的标准搪塞方法。

假如他们不那样搪塞,我俩的差事会困难得多。

此话不假。我们听见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一起看向金发女疯子所在的地方。她想冲着我们乱喊乱叫,却发不出声音,她以惊人的速度从镇静剂作用中恢复了过来。我们应该怎么处理她?帕姆问道。

如果那些人没有成功地实施另一次反干涉,那么当那个创造了她的未来不再存在之后,她应该随时会消失。

是啊,但那会需要多久?帕姆的话音刚落,事情就发生了。在我俩的注视下,她整个人彻底消失,原本捆着金发女疯子的链条落至空地上。我想,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知道你拯救了伦敦城,感觉如何?

我现在依旧感觉很疼。那女人造成的瘀青很重,也没有随着她一起消失。我望着那堆链条。我有点纳闷,在另一种历史里,她会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不是太坏。

你打算去寻找她吗?

不可能。我想我会有一段时间小心提防金发女郎啦。我突然注意到外面的枪声。我想刚才的枪战已经吸引来太多关注。我走到之前金发女疯子开枪埋伏的位置,俯瞰下面。那些因为各种理由而大清早出现在这儿附近的人围拢在死去的军人尸体旁边,检查尸体,说着话儿,听不太清楚话语,但他们显然很激动。我们最好离开这儿。

要带上这个。帕姆指着现在鸦雀无声的设备。和金发女疯子不同,设备是由一个依然存在的历史放置在这儿的,所以并未消失。我希望它不是太重。她试着提起设备,轻松地就拿了起来,释怀地笑道,根本不重。我自己就能对付。我们赶紧离开吧,赶在有人想到子弹来自这儿之前开溜。

等等。我检查了下,确保金发女疯子的武器已经随她一道消失不见了。有时候,这些人存在的原因已经不复成立了,可最古怪的东西却留了下来。然而,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你的枪在哪里?

帕姆笑着说:“早带在身上了。不过,谢谢你想起这事。现在,我们走吧。”

帕姆和我再次奔跑起来,这次是往天文台外面跑。跑到门口后,我们放慢脚步,行走起来,装出漠不关心的模样,远离英王麾下勇敢的军人尸首旁聚拢的人群。我再次犯恶心,尽管我心底里知道,由于历史形势的缘故,他们在今时今地的死亡甚至称不上是历史潮汐里的沧海一粟。不管怎样,最大的可能是,那些士兵会在几年内过世(也就是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八年之间)。

或者死于一九一八年爆发的西班牙流感。然而,那也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不愿回忆起那个故事。接着,我赤裸的脚撞到一块石头,这一痛楚占据了我的注意力。

我们不久进入了一片建成区,街道蜿蜒而行,两旁的商店和酒吧依旧店门紧闭。我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但觉得一定离黎明很近了。帕姆最终停下来,放下了行李箱。我们是时候跃迁出这儿了。这儿的警察会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知道与死去的军人有关消息的人。只要这件归航信标装置依旧在今时今地,就可能有人想要尝试找回它。你想要这东西吗?

我让吉妮计算了携带额外质量跃迁回去的成本,做了个苦脸。“我不要,除非你不想要。”

好吧,我觉得,我认识的某个人会出几块钱买下它。她笑了笑,伸出手,很高兴与你共事。

我也一样。我们握了握手,接着我鼓起了勇气,说:帕姆,你觉得我俩一道去某个地方,不是去执行任务,而是……这主意怎样?

我很喜欢。她说了一个日期,大约是我所在时空的未来一世纪,接着她看见了我的表情,你的时空在这个日期的过去,还是未来?

过去。我说出了自己所在时空的日期,帕姆颇有风度地克制住失望的表情。我俩要相会的话,代价昂贵,我需要跃迁到未来,唯有超级有钱又有闲的人才能负担。而我既无钱也无闲。

那样,也许我们会琢磨出个办法,帕姆问道,日后过来看我。

如果可以,我会的。

“真遗憾,我们没法一起游览伦敦了。再次谢谢你的帮忙。还要谢谢你的陪伴。以后见。”帕姆笑了笑,亲吻了我一下,随即跃迁回未来,留下我一个人眼睁睁望着人行道上她刚刚还在、此刻空空如也的地方。

我伸手进口袋,确认自己的那一小笔不义之财已经缩水成了几个硬币,我怀疑即便乞丐也会对其不屑一顾。我的两只脚因为在石子和偶尔出现的树干或石头上奔跑而作痛。

我站在爱德华时代的伦敦,身上没钱,没姑娘陪伴,没鞋子,此刻还有苏格兰场无数想成为歇洛克·福尔摩斯那样的神探的警探在找我。向这位凯旋的英雄欢呼吧。

吉妮,准备跃迁回家。也许我能向朋友们要点赞助,用来支付我来到这儿和回去的跃迁费用。比尔肯定欠我一笔人情,但大学教授不大会有大额的银行存款,他兴许都不记得这整件事。查找一下,有没有任何组织会给予我某种奖励,感谢我拯救了伦敦,确保希特勒战败。那应该有所价值。

你那么必须说服他们相信,他们所知的历史是你时空干预的结果。吉妮提醒我。

我晓得。希望他们会接受你关于这次旅程的档案。当你是一名时空干预者,历史是你创造的,然而你通常无法从创造历史上赚到足够多的钱。我面朝东方,那里的夜空渐渐变亮,预示着太阳仍然会在大英帝国上空升起。吉妮,我们回家吧!



[1] 卡利古拉(公元12-41年):罗马帝国第三任皇帝,被公认为罗马帝国早期的典型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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