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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鼎齋——无机客的翻译书房

 
 
 

日志

 
 
 
 

迈克尔·康奈利“哈里·博斯”系列之短篇《父亲节》  

2011-12-17 22:48:2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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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节

(美)迈克尔·康奈利

姚人杰

 

被害者小小的尸体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急诊室里帘子隔开的一角。医生在停止抢救努力后,已经肃穆地离开,拉拢了床四周的塑料帘子。建造起一家医院,加以管理,其目的是为了避免死亡。当这一努力落空,没人想见到失败的一幕。

塑料帘子并不透明。哈里·博斯走近病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这一过程中他宛如一个幽灵。他踏入其中,阴郁地伫立着,与死者独处。男童的尸体在硕大的金属病床上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地方,博斯经手过几千宗案子,但还没有什么比见到年轻幼童的生命气息全无的尸体更能打动他。男童才十五个月大。年纪仍要以月份计算的幼童遇害的案子最为棘手。博斯明白,要是他待得太久,他会开始质疑一切——从质疑人生的意义开始,直到质疑他这一生的使命。

男童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博斯迅速地打量了一遍,寻找瘀青或伤痕。孩子身体赤裸,无遮无拦,粉红的肤色宛如新生婴儿。除了前额的一处老早就有的擦痕,博斯没有看见其余的伤痕。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挪动尸体,从各个角度细心检查。博斯这么做的时候,心沉到了最低点,可他没有见到任何可疑之处。检查结束后,他用被单盖好了尸体——他吃不准自己为何这么做——穿过围拢病床的塑料帘子,回到了外边。

男童的父亲在走廊到底的一间私密候诊室里。博斯最终会和他谈谈,但是送男童进医院的急救员同意了逗留一阵,接受询问。博斯寻找起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坐在人头攒动的急诊室候诊厅里。两名急救员,一人年长,一人年轻;一人是老师傅,一人还在学习。他邀请两人到外面去,那样他们可以私下交谈。

一推开玻璃门,干燥炎夏的热度就向他们袭来。像是走出拉斯维加斯的哪家赌场。他们走到旁边,那样不会受人打扰,但还是能待在柱廊下的阴凉处。博斯介绍了身份,告诉二人,等到他们工作结束,他需要他俩写一份关于急救行动的汇报。

“眼下呢,给我讲讲求救电话的事。”

年长的急救员接过话头。他名叫蒂科汀。

“我们抵达现场时,孩子早已经心跳停止了,”他打开了话闸,“我们尽了全力,但至多只能为他降温,送到医院来——想送他到这儿,看看专业医生能做些什么。”

“你们有没有在现场测量男童体温?”博斯问道。

“一开始,”蒂科汀说,“体温是华氏106.8度。所以你必须要想到,在我们抵达现场之前,孩子的体温大概在108109度。他不可能从那样的高烧恢复正常。像这么大的婴童,绝无可能。”

蒂科汀摇起脑袋,仿佛是因为被派去救护某个不可能被救活的病人而感到灰心丧气。博斯点头的同时,取出了笔记本,记下了体温读数。

“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体温吗?”他问道。

“我们在十二点十七分抵达现场,所以我敢说,我们是在至多三分钟之后测量了体温。量体温是急救人员要做的头一件事。那是急救准则。”

博斯再次点头,记下了时间——下午十二点二十分——就写在体温读数旁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见到一辆车迅速地驶入急诊室停车场地。汽车停妥后,博斯的搭档伊格纳西欧·费拉斯下了车。他之前直接去了事故现场,博斯则径直来到了医院。博斯招手让他过来。费拉斯走来时步伐匆匆。博斯由此知道他有事要报告,但博斯不想让搭档当着两名急救员汇报情况。他介绍了搭档,随即继续询问急救员。

“你们到那儿时,孩子的父亲在哪里?”

“孩子躺在后门的地板上,是孩子父亲抱他到那儿的。那个父亲似乎是瘫倒在了地板上,就在孩子身旁,尖叫,哭喊,脚踢地板,和常见的情况一样。”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事情?”

“那时候没有。”

“那么是什么时候说了话?”

“我们决定立刻送男童去医院,在急救车里抢救孩子时,孩子父亲想要同行。我们告诉他,他不能上急救车。我们告诉他,让办公室里的人开车送他来医院。”

“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就说了‘我想和他一起,我想要和我儿子一起’之类的话。”

费拉斯摇动脑袋,似乎是感到了痛苦。

“从始至终,他有没有说起过事故的来龙去脉?”博斯问道。

蒂科汀看向搭档,后者也摇了摇头。

“没有,”蒂科汀说,“他没说过。”

“那么你们是怎么知晓所发生的事?”

“是这样,一开始,我们听总台介绍了情况。然后有个办公室职员,是位女士,她在我们抵达时告诉了我们一些情况。她带着我们去往后面,一路上跟我们说了些事情。”

博斯以为自己问过了自己打算求证的所有问题,然而,很快又想到了别的方面。

“你们不会刚好测量过那个地方的室外空气温度吧?”

两名急救员对视一眼,又齐刷刷地看着博斯。

“没有想到过。”蒂科汀说,“但圣安娜风[1]这么厉害,气温起码也有九十五度。我不记得有这么热的六月。”

博斯记起自己在丛林中度过的某个六月,但他不打算沉湎于回忆。他谢过两名急救员,让他们回去尽责工作。他放好笔记本,看着搭档。

“好吧,跟我说说现场。”他说。

“我们得控告这个男人,哈里。”费拉斯心急火燎地说。

“为什么呢?你发现了什么吗?”

“不是我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死者只是一个孩子啊,哈里。哪一种父亲会任由这种事发生?他怎么能忘记孩子?”

六个月前,费拉斯初为人父。博斯知晓这点。做父亲的体验已经令费拉斯成为一名职业奶爸,每周一来上班时,都会带着一把新照片。在博斯看来,小孩一周又一周模样都一样,但在费拉斯眼中并非如此。他深深喜欢上做父亲,做一个儿子的父亲。

“伊格纳西欧,你得把你对此事的感情与事实、证据分离,行吗?你懂的。冷静下来。”

“我晓得,晓得的。只是,他怎么能忘记孩子,你懂吗?”

“我懂,但我们要把这记在心上。那么,给我讲讲你在现场有哪些发现。你和谁谈话了?”

“办公室经理。”

“他说了些什么?”

“是女经理。她说,孩子父亲在十点后不久从后门进来。所有的销售代理都把车停在办公楼后面,从后门进来——所以没人看见男童。孩子父亲进了楼,打起手机。接着他离开了一阵,询问他有没有收到传真件,但并没有什么传真。于是,他又打起了电话,女经理听见他在问传真件在哪儿。然后,他就等起了传真。”

“他等了多久?”

“女经理说不久,但是那份传真件是份购买意愿书。于是他致电给客户,开始了一番以电话和传真进行的讨价还价,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孩子。哈里,至少有有两小时之久。两小时!”

大致上,博斯对搭档的愤怒感同身受,但他干警察这一行,比费拉斯多了二十余年,懂得如何在必要时克制情绪,知道何时该忘却和遗忘。

“哈里,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男童有问题。”

“女经理见到了男童?”

“没见到,我的意思是,男童一直都不正常。自从出生起就是如此。她说,是个大悲剧。男童身体有残障,失明啊、耳聋,还患有一连串病症。十五个月大了,还无法行走或说话,甚至从来没爬行过。他就会嚎啕大哭。”

博斯一边点头,一边试图把这一讯息融合进他所知道的和收集到的其他所有情况。就在那时,另一辆汽车疾速驶入停车场,停泊于急诊室门前的急救坡道。一个女人跃下车,冲进急诊室,留下继续运转的汽车,车门也未关上。

“那个大概是男童母亲。”博斯说,“我们最好进去了。”

博斯开始快步走向急诊室大门,费拉斯紧随身后。他们穿过急诊室的候诊厅,走到一条走廊底,男童父亲被安排在那儿的一间私密候诊室里等待。

博斯渐渐走近,却没有听到任何尖叫声、哭泣声或拳头擂打皮肉的声音——那些声音不会让他感到讶异。房门洞开着,他转身进房后,看见过世男童的父母拥抱着对方,但两人的脸颊上却见不到泪痕。博斯在最初的刹那间的反应是,他在这对夫妇年轻的脸庞上见到了解脱。

夫妇见到博斯进来,后面还跟着费拉斯,分开了身子。

“是海尔腾先生和海尔腾太太吗?”博斯问道。

他俩一起点头。但丈夫纠正了博斯的说法。

“我是斯蒂芬·海尔腾,这位是我太太阿琳·哈登。”

“我是洛杉矶警局的博斯警探,这位是我的搭档,费拉斯警探。我们对于你们的丧子之事深表同情。我们目前的差事是调查威廉[2]的死因,了解他的具体遭遇。”

海尔腾点了点头,他的妻子走到丈夫身边,把脸贴在他的怀里。寂静之中早已有讯息的传递。

“这事必须现在进行吗?”海尔腾问道,“我们刚刚失去了爱子——”

“必须现在,先生。这是一次凶杀案调查。”

“这是一次意外。”海尔腾底气不足地反对道,“这都是我的错,但这次是意外。”

“此事依然属于凶杀案调查。我们想要和你俩分别单独聊聊,不受到医院里面的打扰。你们介意去警局接受询问吗?”

“我们要把孩子留在这儿?”

“医院正在安排把你们爱子的尸体移送至法医官办公室。”

“他们打算把我们儿子肚皮切开?”孩子的母亲用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问道。

“法医会检验他的尸体,再决定是否必须做尸体解剖。”博斯说,“法律上要求,任何早逝都被归入法医官的司法管辖范围。”

他等着看这对夫妇会不会继续抗议。见到他们并无反应,他退回房外,做手势示意他们离开房间。

“我俩会开车送你们去帕克中心[3],我也保证,会尽全力减少你们的痛苦。”

 

他们把这对悲伤的夫妇安排在凶杀特别组位于三楼的两间审讯室。因为今天是星期日,自助餐厅关门,博斯无奈地只能将就使用电梯旁的自动贩售机。他买了一罐可乐,两包奶酪梳打饼干。他被叫去调查案件前,还没吃过早餐,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他慢悠悠地吃着梳打饼干,一边和费拉斯商量事情。他想让海尔腾与哈登都相信,在他们等待的时候,他们的配偶正在接受询问。这是警察这一行的绝招,一种战略。他俩肯定会揣想对方都说了些什么。

“好吧。”博斯最终出声道,“我要进去盘问那个丈夫了。你可以在观察室里旁观,也可以试试盘问那个妻子。到底怎样,由你选。”

重要时刻来到了。博斯的从警资历比费拉斯多了二十五年之久。他是导师,费拉斯是学徒。所以到目前为止,他俩的搭档关系开始未久,博斯从未让费拉斯进行过正式审讯。他现在允许费拉斯独立审问,从费拉斯的神情来看,他完全领会博斯的意思。

“你打算让我去盘问她?”

“当然,为什么不呢?你能应付的。”

“如果我先进观察室,先看看你如何盘问丈夫,如何?反过来,你也可以看我如何审问。”

“只要你觉得舒服,怎样都可以。”

“谢谢你,哈里。”

“不用谢我,伊格纳西欧。应该谢你自己。这是你应得的。”

博斯把梳打饼干的空包装袋和可乐罐丢进办公桌旁的垃圾桶,

“帮我做件事,”博斯说,“先去网上找找看,《洛杉矶时报》近来有没有报道过类似的案子。你懂的,就是和小孩有关的案子。我有点好奇,假如确实有,我们也许能用这则报道玩个花招,把它当作道具用。”

“我正在查找。”

“我会开启观察室的摄像机。”

十分钟后,博斯走进三号审讯室,斯蒂芬·海尔腾正在里面等着他。海尔腾的长相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身材精干,古铜色肌肤,就像个无可挑剔的房地产销售员。他看上去以前从没在警局待过哪怕五分钟。

他立马就抗议起来。“什么事要耗掉这么久工夫?我刚刚痛失儿子,你却让我在这间房里空等一小时?那难道是警察的程序?”

“斯蒂芬,你没等那么久。但我很抱歉,你必须等待。我们刚才在和你妻子谈话,花费的时间比我们预想的要来得久。”

“你们为什么要和她谈话?威利从始至终都和我在一起。”

“我们与她谈话、现在与你谈话的原因相同。我抱歉耽搁了你这么久。”

博斯拉出小桌子旁与海尔腾正对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首先,”他说,“谢谢你过来接受询问。你明白自己并非受到逮捕、或遭遇任何之类的事情吧。假如你愿意,随时可以离开。但是,依照法律,我们不得不进行死因调查,我们也感激你的合作。”

“我只想结束这一切,那样我可以开始那个步骤。”

“什么步骤?”

“我也不清楚。丧子的人经受的步骤呗。请相信我,我在这方面是个新手。你知道的,就是悲伤啊,内疚啊,哀悼啊。威利在我俩生命中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我们十分爱他。这很可怕。我犯了个错误,我要在自己的余生里为此付出代价,博斯警探。”

博斯差点要告诉这个男人,他的儿子用余下的人生为他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可他还是选择暂时别跟男子正面对抗。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注意到海尔腾说这些话的多数时候都低头看着膝头。视线避让是个经典的小动作,说明此人没有说真话。另一个细节是海尔腾的双手压在双膝下面,处在别人的视线之外。坦荡、诚实的人会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我们为何不从头说起呢?”博斯说,“跟我讲讲今天早上是怎样的。”

海尔腾点点头,开始说道。

“周日是我们最忙碌的日子。我们夫妇两个都在房地产业工作。你也许见到过我们的招牌:哈登与海尔腾。我们是太平洋地产集团底下业绩最好的团队。阿琳今天中午有一场房屋公开展示活动,之前还有两次私人展示,所以威利要和我待一起。我们在周五又失去了一位保姆,也没有其他人来照料威利。”

“你们是怎么失去保姆的?”

“是保姆辞了职。次次都是保姆主动提出辞职。威利是个棘手的……因为他的身体状况。我是想说,假如照顾某个正常健康的孩子和照料一个身体残障的孩子酬劳相同,为什么要选择后者呢?所以,我们聘用过不少保姆。”

“如此说来,今天你被留下来照料儿子,你的妻子则有房地产展示的工作。”

“不过,这并不是说我没有在工作。我在谈一笔买卖,会带来三万美元的佣金。这事很重要。”

“所以你才去了办公室?”

“正是如此。我们收到了一份购买意愿书,我必须答复客户。因而,我把威利收拾妥当,放进车里,然后就进办公室工作。”

“这时是什么时间?”

“大概是十点不到一刻。九点半左右,我收到一名房地产经纪人的电话。买家很难侍候。答复时间设定在一小时以内。于是,我不得不让卖方做好准备,照顾好威利,到办公室接收传真件。”

“你家里有一台传真机?”

“是的,但假如这笔交易敲定,我们肯定要在办公室里碰面。我们有一间签约室,所有的表格在那儿都有。有关那宗房地产的文件也在我的办公室里。”

博斯点点头。这种说法在某种程度上挺可信的。

“好吧,于是你去了办公室……”

“正是如此。还发生了两件事……”

海尔腾拿起了双手,两只手展现在视野之内,但却是在自己面前举起手,挡住眼睛。又一个经典的小动作。

“哪两件事?”

“我的手机接到一个电话——是阿琳打来的——而威利在车内的座位上睡着了。你明白吗?”

“请让我明白吧。”

“我被那通电话分了神,同时不再被威利分心。他睡着了。”

“嗯啊。”

“于是我忘记了儿子在车内。上帝,原谅我,但是我确实忘记了自己带着儿子来工作!”

“我明白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海尔腾的双手再次消失在视野之外。他瞅了眼博斯,然后注视着桌面。

“我在太平洋地产集团后面的指定停车位里停好车,接着走进办公室。我仍旧在和阿琳对话。我们的一位买家试图取消合同,因为他发现了一处他更喜欢的房地产。于是,我们商量起此事,讨论如何施展手段应付过去,我走进办公室时还打着电话。”

“好的,我明白了。你进去时都发生了什么事?”

海尔腾没有立即回答。他坐在位子上,看着桌面,仿佛是在使劲回忆,以便说出正确的答案。

“斯蒂芬?”博斯追问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早就告诉了买家的经纪人,把购买意愿书传真给我,但对方并未发传真过来。于是,我挂断了与妻子的通话,致电给了经纪人。接着,我等那份传真件发来。我检查了讯息,一边等,一边回了几个电话。”

“你说的讯息是什么?”

“电话留言。有人在房产上看到我们挂出的牌子,便会打来电话。我没有在牌示上公布个人手机号码或家宅电话号码。”

“你一共回了几个电话?”

“我记得就两个。我收到一个人的讯息,又和另一个客户匆匆聊了几句。我的传真发来了,我到办公室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我就挂断了电话。”

“说到这,那时是几点几分?”

“我不知道,大概是十点十分。”

“你说,在这个时候,你是否仍然记儿子还在停车场上的汽车里?”

海尔腾又略作思考,琢磨该怎么回答,但他在博斯催促之前及时说出了答案。

“不记得,因为假如我知道儿子还在车上,我最初就不会把他留在那儿。我还在汽车上时,就完全忘记了他。你明白吗?”

博斯后靠到椅背上。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海尔腾刚刚躲避了一个法律难题。假如他承认自己在明知情况下把儿子留在车内——即使他计划过几分钟就回去——那也将有力地支持过失杀人的控罪。但海尔腾巧妙而正确无误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几乎正如博斯所预料的那样。

“好吧,”博斯说,“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海尔腾忧愁地摇了摇头,看着一侧的墙壁,仿佛是透过一扇窗户望向他无法改变的过往。

“我忙起了交易的事情,”他说,“传真件发来后,我打电话给客户,又用传真回复了对方。我还和另一名房地产经纪人在电话上聊了许久。我们尽力把这笔交易做成,我们必须带着我们的客户完成这次买卖。”

“聊了两小时。”

“是的,是聊了那么久。”

“你是何时记起自己把威廉留在了气温大约有九十五度的停车场的汽车内?”

“我觉得是——首先,我不知道当时气温是多少。我反对那种说法。我大约在十点时离开车,那时没有到九十五度。甚至是挨不上。我驾车到办公室时,甚至没有开空调。”

海尔腾的举止中完全没有懊悔或内疚。他甚至根本不打算假装悔恨。博斯已然相信,这个男子对于他身有残障、现已丧命的孩子并没有喜爱之情。威廉只是一个必须加以处理的负担,因而,当诸如生意、销售房子、赚钱之类的事情发生时,威廉轻易间就被遗忘了。

然而,从头到尾,罪行在哪儿呢?博斯知道他可以指控海尔腾犯下过失杀人罪,但法庭多半会认为在这类情况下,丧子一事本身已经是足够的惩罚。海尔腾和妻子会获得自由身,变成令人同情的人物,无拘无束地继续他们的生活,同时小威廉在他的墓穴里慢慢腐烂。

那些小动作总是有来头的。博斯凭借直觉坚信海尔腾在撒谎。他开始相信,威廉的死不是一次意外。博斯和搭档不同,不会像他一样任由做父亲的激情迷惑自己。博斯是在仔细的观察与分析之后,做出这一结论。现在是施压的时候了,要给海尔腾下诱饵,看他会不会犯错。

“你现在对自己的讲述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博斯问道。

海尔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摇头。

“令人悲伤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他说,“我向上帝许愿,祈祷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但它确实发生了。”

他直截看向博斯,这在整个盘问过程中是头一次。博斯迎向他的目光,问了个问题。

“斯蒂芬,你的婚姻美满吗?”

海尔腾转过身,再次看向那扇并不存在的窗户。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的婚姻美满吗?你假如愿意,可以说是或不。”

“是。我的婚姻很美满。”海尔腾强调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妻子都跟你讲了什么,但我认为我们的婚姻十分牢固。你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有时候,当出现一个带来挑战的孩子时,婚姻关系会变得紧张。我的搭档刚刚有了个儿子。孩子很健康,但钱就很紧张,他的妻子也还没回去工作。你懂得这种状况。日子很艰难。有着一个像威廉那样身体情况的孩子的话,婚姻会有多紧张,对此我仅能想象。”

“呃,这么说吧,我们顺利地熬过来了。”

“保姆总是辞职……”

“并非那么艰难。有一个保姆辞职的话,我们会立刻在分类广告上刊登广告,招聘新保姆。”

博斯点点头,挠了挠后脑勺。做这个动作的同时,他的一根手指朝向摄像机做出绕圈运动,摄像机装在他身后墙上的通风管道里。海尔腾不可能看见他做这个动作。

“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的?”他问道。

“两年半前。我们是在做一份合同时认识的。她代表买方,我代表卖方。我们一起共事。我俩开始讨论合作的事,然后就意识到,我俩坠入爱河了。”

“接着威廉出生了。”

“是啊,就是那样。”

“他的出生肯定改变了许多事。”

“确实。”

“那么在阿琳怀孕时,医生就没能确定婴儿有这些毛病?”

“他们要是检查过,就能知道了。但阿琳是个工作狂。她总是忙忙碌碌,错过了几次预约和超声波检查。等医生发现婴儿有病时,已经为时已晚。”

“你为此责备妻子吗?”

海尔腾看上去大吃一惊。

“不,当然没有啦。你瞧,这和今天所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问我这些事情?”

博斯的身体俯向桌子对面。

“斯蒂芬,这也许与此事密切相关。我正在试着判定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发生。‘为何发生’是最棘手的部分。”

“这是一次意外!我忘记了他在车内,行吧?我直到入土为安的那一刻,都会知道自己的过失害死了亲生儿子。那样对你来说都还不够吗?”

博斯靠回到椅背上,一声不吭。他希望海尔腾能继续多说点。

“你有儿子吗,警探?有子女吗?”

“有个女儿。”

“这样啊,那么,父亲节快乐。我真心实意地为你高兴。我希望你永远不用经历我此刻所经受的煎熬。相信我,这并不有趣!”

博斯已经忘记了今天是父亲节。这一醒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想到了住在八千哩之外的女儿。到女儿十岁大,他和女儿仅仅共度过一个父亲节。该怎么形容自己呢?他在这儿试图查明另一位父亲的行为和动机,同时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和动机经受不起同样的细细审视。

敲门声响起,博斯的思绪回到了案子上。费拉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打扰了,”他说,“我想你也许想要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递给博斯,离开了房间。博斯把文件夹立在桌上,翻开了文件,那样海尔腾不会看到文件的内容。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电脑打印结果,还贴着一张报事贴,上面有手写的备注。

备注是:“分类广告里没有他们招聘保姆的广告。”

电脑打印出的是十个月前刊载在《洛杉矶时报》上的一则新闻。是说在兰开斯特,一名被留在车内的儿童因中暑而死。当时,儿童的母亲跑进一家商店购买牛奶,结果撞上了一场正在发生的抢劫。歹徒把她和商店店员绑到一起,关在一间后室内。劫匪洗劫商店后,逃之夭夭。一小时后,受害者才被人发现,重获自由,但是到那时,车内的儿童早已因中暑而死。博斯迅速扫读了这则新闻故事,然后把文件夹合拢丢在桌上。他一言未发地注视着海尔腾。

“什么东西?”海尔腾问道。

“就是一些补充信息和实验室报告。”博斯撒了谎,“顺便问一句,你时常买《洛杉矶时报》吗?”

“经常买。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没别的了。你们在威廉还活着的十五个月里,共雇佣过多少个保姆?”

海尔腾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至少有十个。她们都干不久。她们受不了这份工作。”

“接着你会在分类广告上发布一则广告?”

“对的。”

“星期五你们刚刚失去了一位保姆?”

“是的,我告诉过你。”

“保姆突然不告而别了?”

“不是,她另找了份工作,告诉我们她要辞职。她编造了个谎言,说新找的工作离家近,现在油价那么贵,能省下不少钱。但我们知道她为什么辞职。她应付不了威利。”

“她这周五告诉你要辞职?”

“不是,她提前通知过我。”

“是什么时候?”

“她提前两周知会了我,所以是上周五的两周前。”

“你已经找好了新保姆?”

“没,还没呢。我们依旧在寻找。”

“但你开始询问别人,再一次刊登了广告,对不对?”

“是啊,但听着,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斯蒂芬,让我问你个问题。你妻子告诉我们,她担忧把威廉留给你带的事儿,怕你没法应付照料威廉的压力。”

海尔腾的表情很震惊。正如博斯所期望的,证词来得出人意料。

“什么?她为什么要那么说?”

“我不知道。她所说的是否属实?”

“不,不是真的。”

“她告诉我们,她担心这不是一次意外。”

“那完全是荒诞之词,我不相信她这么讲过。你在撒谎。”

海尔腾坐在位子里转了个身,那样他的身体正面对着审讯室一角,他必须转过头,才能直视博斯。另一个小动作。博斯知道他在逐步瞄准目标。他决定眼下是赌一把的时候了。

“她提起你在《洛杉矶时报》上看到了一则报道,大致是说一个孩子被留在兰开斯特的一辆汽车内。那个孩子中暑而死。她担心这篇报道让你灵机一动。”

海尔腾坐在位子上转身,俯下身,手肘放在桌上,双手梳理起头发。

“哦,我的天啊,我不敢相信,她会……”

他没有说完。博斯知道他所下的赌注已经有了回报。海尔腾的头脑在剑走偏锋地快速运转。是施压击倒海尔腾的时候了。

“你没有忘记威廉在车内,对吧,斯蒂芬?”

海尔腾没有应声。他再次埋脸在双手里。博斯上身前倾,那样他只需要小声说话,海尔腾也能听见。“你把他留在那儿,你明知会发生什么事。你计划了整件事。因此你甚至懒得去发布一则招聘新保姆的广告。因为你知道,你不再需要新保姆了。”

海尔腾依旧一声不吭,纹丝不动。博斯继续对他下功夫,改变策略,表达起同情之情。

“这是可以理解的,”他说,“我的意思是,不管怎样,那个孩子会拥有哪种人生?有些人甚至有可能称之为仁慈谋杀。孩子睡着了,永远不会醒来。我以前也办理过这种案子,斯蒂芬。事实上,这并非糟糕的离世方式。听起来很可怕,但并不是。你只会变得疲倦,睡了过去。”

海尔腾的脸还埋在双手里,但他的脑袋在摇动。博斯不知道他是仍然在否认,还是为了摆脱某些想法。他等待着,耽搁也有了回报。

“是她的主意,”海尔腾静静地说,“她才是再也受不了的那个。”

博斯在那一刻知道自己攻溃了他的防线,但他还是不露声色。他继续下功夫。

“稍等一下,”博斯说,“她说,她与此事无关,说这是你的主意,你的方案,她打电话给你时,是在说服你放弃此事。”

海尔腾的双手拍打在桌子上。

“那是谎话!是她!她为我们有这样一个孩子而感到没有脸面!她不能带儿子去任何地方,我们也去不了任何地方!他在摧毁我们的人生,她告诉我,我必须拿出点行动!她告诉我如何做!她说,我仅仅牺牲一条生命,就能拯救两条性命。”

博斯抽身离开座位。审问结束了。案子结束了。

“好的,斯蒂芬,我想我明白了。我想要听到来龙去脉。但是,我再次需要告知你你所拥有的权利。然后,假如你愿意谈话,我们再谈话,我会洗耳恭听。”

 

博斯迈出审讯室时,伊格纳西欧·费拉斯站在走廊里等着他。搭档抬起了拳头,博斯用自己的拳头叩击了搭档的指关节。

“干得真漂亮,”费拉斯说,“你让他按照你的路子彻底交代了。”

“谢谢,”博斯说,“希望地检署也对对此印象深刻吧。”

“我想我们不必担心。”

“那个嘛,假如你现在进另一间审讯室,让妻子也交代,那么就不用担心了。”

费拉斯一脸惊愕。

“你仍然想让我去审问那个妻子?”

“她是你的。让我们递送他们给地检署。”

“我会尽力而为。”

“好的,去检查下设备,确保我们在那间审讯室里仍然在录制。我得去打个要紧的电话。”

“哈里,你去吧。”

博斯走进集合室,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他看了手表,知道现在香港已经是夜深时分了。他还是掏出了手机,打出了一个跨越太平洋的电话。

女儿开心地接起电话。博斯知道,他甚至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听到女儿说一个字,他的内心就会感到充实。

“嗨,宝贝,是我。”博斯说。

“老爸!”女儿叫了起来,“父亲节快乐!”

博斯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个幸福的男人。



[1] 圣安娜风(Santa Anas):焚风中的一种,具体是指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的焚风。

[2]  威利是威廉的昵称。

[3]  帕克中心是洛杉矶警局的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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